北京交通大学论坛-知行信息交流平台

 æ‰¾å›žå¯†ç 
 æ³¨å†Œ
快速进入版块与发帖 搜索
查看: 4180|回复: 0

[七零八落] 【一个女孩的上海五年】

[复制链接]
发表于 2012-8-25 14:2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当公交驶过南浦大桥时,我望着斜拉索,心想,我终于来到上海了。
毕业的时候,所有的同学都去了深圳广州;只有我,选择了绍兴下面的一个小县城,为了朦胧的爱情。记得签协议的时候,集团的人事部主任努力的从我的眼睛里寻找肯定的目光,在她看来,愿意从武汉落户到绍兴下面的“小地方”,无疑是脑子进水。
毕业前的散伙饭,大家都哭得东倒西歪。我没有,只有满心的彷徨。
走的时候,爸爸给了我一千块钱和一个箱子,在老妈的泪水涟涟中送我上火车。那个箱子是老古董,三十多年前陪着他从广西来到武汉,现在又陪着我从武汉奔向下一站绍兴。
若干年后我继续北上,爸爸还惦记着他的古董皮箱,让我不要扔。可惜那个箱子早在奔波中坏掉。也许这是它最好的结局。我不喜欢旅行箱,只有极少数时候它能勾起甜蜜的回忆,大多时,伴随它的是分别和颠沛流离。
老妈没说什么,只是忧心忡忡,希望我不要转户口。老人的话,的确是要听的,可惜你要经过很久以后,才会明白他们说的没错。江南气候潮湿,偶尔从车间办公室出来,望着雾气弥漫的远山,我想我的未来也跟这阴霾一样,看不见,摸不清。
终于,在微弱的爱情小火花在冬夜里被掐熄后,我觉得我不能在这里再呆下去了。
三月底在上海有招聘会,我带着简历在人潮中挤来挤去,充分见识了什么叫国际化大都市——人才遍地是,你连根草都不是。3个小时下来,我只投出5份简历,脚已经麻木,浑身是汗。
走到南京东路,我在花坛边坐下来,伸直了双脚休息。南京西路上高楼林立,冷冰冰的玻璃幕墙在太阳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。一扭头,看见哈根达斯——约会的热恋男女烧包的地方,最便宜的单球冰淇淋要28元,顶我一个星期的午餐钱。
我觉得要犒劳自己一下,虽然招聘会一无所获。更重要的是,我要告诉自己,我以后一定吃得起。
后来每次经过南京东路那家哈根达斯,我都会停下来看一眼,甚至清晰的记得自己当年坐的位置。
四月,不死心的我继续在网上投简历。终于拿到上海一个网络公司的面试机会。面试很顺利,结束的时候面试官听说我还在绍兴工作,早上5点起床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当天赶过来,惊讶得嘴张了半天没合上,立即让我来上班。
回去的时候,我很开心。
离开上海回绍兴之前,我找了一家房屋中介物色房子。中介拍着胸口对我说:“放心吧,没问题,那房子可干净了,什么都有,一个月才800元,不过要先交一半的定金。”从来没租过房子的我,将信将疑的付了400元。
半个月后,我拎着30斤的皮箱和2个大编织袋,一个人回到上海。当中介把我带到出租的房子前时,我们都傻了。房子里什么都没有,没有灯,没有床,没有家具,没有卫生间。公共厕所在走廊里,没有门,只有半块黄得发腻的布帘挡着,正看着,一个光着上身的中年男人从卫生间里走出来,去里屋接了一桶水,返回去冲厕所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什么都有的800块的房子?”
中介支支吾吾:“我也不知道啊,我也没来看过。都是房东说的。要么我再给你找一间吧。”
就这样,一下午我们逛了5处,终于在我筋疲力尽的时候,在长宁的一片棚户区里找到了一间尚且干净,但没有独立卫生间的房子。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了,决定先住下来。
棚户区里是温情的市侩,你侬我侬和斤斤计较是每天生活的必备调味品。我住在楼上,门外有露台,种了几盆花花草草。没有洗衣机,手洗衣服后搭在葡萄架旁的衣杆上。几年后我去丽江,在客栈楼顶躺着看星空时,总觉得这周围环境怎么似曾相识呢?仔细想想不禁莞尔,可惜当年窘迫中心境完全不同。
安顿下来后,去公司上班。做网站销售,底薪600元,靠单子的收入提成。我的房租也是600元,意味着如果拿不到单子,就没有钱吃饭。
在上海,我一个人都不认识。一个星期里打了几百个电话,全被一口拒绝,只有一个小公司的总经理肯见我,地址在复兴中路1号。
复兴中路在哪里?怎么过去?公司不给交通补贴,我没钱打车,必须坐公交。问了同事,有一部公交可以到复兴中路,但离那栋大楼还很远。于是我上了那部车,在离复兴中路最近的一站下了。
下了车,我顿时傻眼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眼前是复兴中路1000号,我坐什么车才能到复兴中路1号呢?问了旁边的几个人,都说不知道。看看表还有3个多小时,一咬牙,走过去!于是,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我花了两个小时,从复兴中路1000号,走到了1号。
奇怪的是,我至今丝毫不记得那个下午有多么的累,只记得路边老洋房庭院深深,梧桐成荫,一路上应接不暇的风景。
那天以后,我能清楚的说出复兴中路上的每一条小岔路叫什么名字,周围都有什么建筑。
至今,复兴中路仍是上海我最有感情的一条街道。几年后我买了相机,拍的第一个对象,就是复兴中路。
当我满面尘灰烟火色的出现在衣冠楚楚的总经理面前时,他吓了一大跳。销售他见过很多,这么土的销售大概还是第一个。人靠衣装马靠鞍,销售一半是靠脸吃饭的。这是个小公司,总经理是个30出头的年轻人。他狐疑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懒懒的说:“你介绍一下你们公司的情况吧。”
我从没做过销售,也不知道什么叫销售技巧。所以当我两个星期后拿到单子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天上掉馅饼。只记得总经理说了一句话:“我觉得你做事很认真。”
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件算是成功的事。过了很久回想起来我才意识到,他说的是对的。我能拿到这个单子,不是因为我销售技巧有多好——我从来都不是个善于推销的人;也不是因为我们公司给他做的网站有多好——那个网站简直一塌糊涂。他给我单子仅仅只是因为,我很努力。
我很感恩。两年后我稳定下来,职业生涯走上正规后,查到他的地址,给他寄了一张新年贺卡。他一定不记得当初那个见客户前,都不知道打扮一下自己的小丫头,但我记得他是我的贵人。
这个单子给我带来了两千元的收入,第一个月生活有了保障。我立刻从网络公司辞职,去了一家台资公司做总经理助理。
给我单子的老总问我去不去他们公司,我摇头。我自知不是适合做销售的人。
去这家台资公司上班后我才知道,这个公司即将倒闭。我上班第一天的第一件事,就是代表总经理开掉所有的销售人员和行政人员。
办公室里顿时炸了锅,大家都用憎恨的目光盯着眼前这个陌生人。而我已经没有退路,我也要吃饭,就算我不给你们发辞退信,一样会有别的人代替我来发。我们都没有错。
才一个月,我就接受了这样血淋淋的现实教育。
辞退只是个开始,因为资金周转不灵,连辞退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。上海交大MBA毕业的销售总监一怒之下,把台湾老板告上了公堂。台湾老板一如既往的延续着他的风格:不露面,通过邮件和电话背后指挥一切。
官司开庭不能不去。谁出席?当然是我。人生的第一次对簿公堂,居然是以如此滑稽的方式进行。
打完官司后,被辞退的销售们自己组建了一家新公司,想从我老板手里抢产品在中国的代理权。销售总监来找我“借”公司的公章,我摇头不借。销售总监说:“你要多少钱吧?这个公司都要垮了!”我说:“这不是钱的问题,这是诚信的问题,就算这个老板不给我发工资,我也不能把公章给你。”
销售总监走了,一个星期后来找我,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公司:“我觉得你不错”。我没去。就算台湾老板再无耻,能想出这种地下手段来搞垮他的人也一样不是什么好鸟。台湾人很精明,经常让我不寒而栗。但我没有说“不”的资本,暂时。
做助理比起做销售,好处就是旱涝保收。每月两千元钱对我来说已经是笔大数字,我立刻从贫民窟般的棚户区搬离,开始找新的房子。
在锦江乐园看了一套,三室一厅中的一间出租,隔壁是两个好动的女孩。我对房子非常满意,准备马上搬家。一个星期后,女孩给我打电话,无意间提起房租是950元。“不是700吗?”我问。“不是不是!中介一定说错了!我报出去的价钱就是950元。不好意思,700元我不能租的。”
这事儿黄了,只得找下一套。
在网上看到一个房源,上海南站地铁边上,是两室中的一间,有简单家具,独立卫生间。这种条件的房子只租600元,简直是奇迹。我飞快的打电话过去问。
那边是一个男生接的,标准的普通话,声音柔和。我对男人的声线非常敏感,心里咯噔的动了一下。
“房子比较简单,有很多人来看过了。不过我还是想租给一个男生,不好意思。”
那我怎么办?我最多只能付800元的房租,低于800元又在地铁边上的房子,打着灯笼都难找啊!想起房源启事上有句话“若对方英语好尤佳”,我脑子一转,用英文写了封邮件给对方,说明我的大致情况,以及为什么要租这套房子。
几分钟后,那边回复邮件过来,很简单的一句话:“你可以晚上来看房子”。
那是个瘦瘦高高的男生,戴副眼镜。去房子的路上他问了我毕业的学校,和平时的兴趣爱好。那是一栋待拆迁的六层楼老公房,没有电视电话,唯一的电器就是一台微波炉。房间里家具很少,只有床和两个衣柜。的确很简单,但很干净,在我来说已经足够。能从棚户区搬进楼房,对我来说已经是个很大的进步。
转到他的房间的时候,他指着外面灯火阑珊的兴业银行大楼说:“你的理想是环游世界,我的理想是拥有那样一栋大楼。”
我笑起来。年轻气盛,谁没有梦想。
看完房子,我离开回家。在车站等车的时候,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,一回头,诧异的又看见他。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“刚才又有个男生来看房子,我出来接他。”
我急了:“这房子我要的,不许租给别人!”话一出口我就后悔。我又不是房东,凭什么“我要”“不许”?
他迟疑片刻:“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搬过来?”
我乐开花了:“周末!”
“行。你的车来了。你有零钱吗?”
“有的。”
他在裤兜里摸了摸,摸出两个钢镚儿:“还是给你点零钱吧。”
我跳上公交。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了,我发了条短信给老姐:“准备搬家,新房子我很满意。看到的时候觉得好像夜里突然看到一缕阳光。”
现在我已经不太记得他的样子了,闭着眼睛使劲回想也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。但我清晰的记得七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感觉,“夜里的一缕阳光”。
我是天蝎座,感情方面直觉超准。有的人,第一眼,你就知道,你跟他之间是会有故事的。
如果不是和那个女孩因为价钱起了误会,如果不是因为我当时穷得不能每个月多拿150元出来租更好的房子,也许我根本不会遇见L,以后的很多很多事情都会改写。可是,生活就是这样不可预测,没有谁能掌控。
我搬进了上海南站的房子,带着很少的家当,和两百来张CD——这是我唯一的财富,从武汉攒到绍兴再攒到上海。我的到来给屋子添了一样电器:一套不到200元的电脑音箱,虽然便宜但音质很好。
L和我的生活都很简单。白天上班,晚上回家后各自在房间里看书学习。我喜欢看书的时候开着轻轻的纯音乐,舒缓的旋律在空气里流淌。L不懂音乐,也从来不听。他的房间里总是静悄悄的,除了晚上7点到8点收音机的晚间新闻。有时候他会穿过我的房间去阳台拿晾干的衣服,我抬头看他一眼,继续在台灯下看书。
给台湾老板做事很辛苦。公司已经处于崩溃边缘,只剩得一个财务、一个销售和一个司机。每天上门来讨债的、要工资的、法院传唤的……类似事件层出不穷,但我没的选择,为了两千元工资,我得继续做下去,至少做满三个月。
有一天,公司里的人都出去了。我出门拿东西,顺手把隔壁房间的门合上以免小偷进来。门“咣当”一声锁上的时候,我才想起来,公司所有的门钥匙都在里面!明天开不了门了!我当时冷汗全下来了,又不敢给老板打电话,怕被骂被辞退,于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。
天渐渐黑下来,我不敢回家,又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此时手机响了,是L的短信,问大概我几点到家。我说我还在公司,钥匙被锁在房间里了。他说,我马上过来。
半小时后,L到了,什么都没说。先试了试房间的锁能不能撬开,失败后就打算从窗户翻进去。我魂都吓飞了,连忙阻止,这要摔出人命了可怎么办。L说不会的。过了一会,果然从窗户翻进了隔壁房间,取出了那串要命的钥匙。
我松了口气。L开始教训我:怎么这么不小心呢?钥匙不见了要跟老板讲。整层楼就你一个人,你准备等到几点?夜里出事了怎么办?……声调不高语气却很重。
L见我的脑袋越垂越低,叹了口气:“肚子饿了吗?走,带你去吃麦当劳,再说下去我看你就要哭了。”
我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跟在L身后,在麦当劳里嘟着嘴不情愿的把套餐塞进肚子。
钥匙事件后,我渐渐开始信任L。
我本就不是特别有能耐的人,又正处于鸡飞狗跳快要山穷水尽的时期,此时身边突然出现英雄救美,就算再好强的女人,产生心理上的依赖感也是理所当然。
L和我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多。有时候周末他加班,我会去他公司看他。有次大热天的,我拎了一盒烤鸡给他当午餐。他拿着烤鸡进了公司的茶水间,很快出来了。我问他好吃吗?他笑嘻嘻的说好吃。
后来过了很久,同样的夏天,我自己带着烤鸡去一位朋友家,打开时却发现早已经坏掉。我才明白这个天气,没有放在冰箱里的食物,不出半个小时就会坏掉。L当时根本没吃。
夏天的晚上,我蜷曲着腿坐在阳台上吹风。L跑到阳台上有一茬没一茬的找我说话,天南海北的扯。L是北方男生,普通话标准,声线柔和。呵呵,好像说过两次了。但我的确对男人声音极其敏感,闭着眼睛,耳边响起柔和低沉的嗓音,那是种享受。
有时候他死乞白赖的要拉我的手,手都伸到我面前了。我犟不过,白他一眼,浅浅的握了一下。他嚷嚷起来:“这不叫拉手,这叫握手啊~~!!!我们又不是国共合作~~”
不太记得是哪天了。他握住我的手的时候,我没有拒绝。我是凭直觉做事的人,没想太多,我的心告诉我,我喜欢他。
那时我还没去过北方。L大概是我接触的第一个北方男人。我对北方男人的印象来自于电视剧和街坊传说:五大三粗,蛮横无理,打老婆,大男子主义……但L不是。L细心体贴,很会照顾人,很顾及别人的感受。
相比之下,当时还是个黄毛丫头的我,在生活中简直就是个粗心傻妞。L总是叹口气,又怜爱又无奈的看着我。他比我大4岁,早毕业两年,但工作经验和生活经验显然强过我许多,我在他面前就像个任性的孩子。
L长得不帅,身材也不算魁梧。男人的性感有时与肌肉和面孔并没有多大联系。我喜欢内心沉稳有力的人,这种内心的力量会让男人有种挺拔的特质,并在他周围形成气场(“气宇轩昂”一词大概就这么来的)。这种男人只要一出现,就会像磁石一样把我吸引过去。
一个人的审美观总是贯穿一致的,很容易对同一类人着迷。这种迷恋有时完全出于本能和潜意识。这也大概是为什么我第一眼见到L时,就觉得有种奇怪感觉,觉得我和他之间会有故事。
我开始跟L学做北方菜。爱上一个人,是会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的,哪怕以前从来没摸过锅碗瓢盆。我不习惯吃北方菜,但为了L,得迁就口味。
我刚搬进来的时候,L把这房子叫“宿舍”;现在,他叫它“家”。
我在台资公司已经做满三个月,攒下了3000元钱。于是向老板提出辞职。台湾老板很客气的送走了我。我去了一家本土的广告公司。
这真是一个新鲜而刺激的圈子,也是工作狂人们的聚集之地。每日9点上班,晚上10点之前下班已经算早。第一天工作交接,部门经理把一张排得密密麻麻的项目进度时间表给我,“基本是这样,但我不确定有些细节的时间排得很准,因为这张表是我凌晨三点困得要死的时候做出来的。”
我没见过这样的工作架势,我以往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于书本。而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强实干的,并且要求立刻出成绩,容不得闪失,deadline以分钟计算。我拼命的学习,但因为是对这行全然陌生的新人,哪怕每天晚上12点才下班,仍然跟不上进度。
与此同时,前几个月来积攒的劳累在我身体里爆发了。我没告诉L,坚持在广告公司继续“朝九晚十二”的工作,脸色一天比一天蜡黄。
一个星期后,我实在撑不住了。某天晚上12点下班后,我发了条短信给经理,辞职了。
到家后,吵醒了睡梦中的L。听说我辞职,L没说什么,只是笑着说:“辞职了还干到十二点才下班。”
L也是广告公司出身,他是很希望我能在广告公司做下去的,因为这对我是个极好的锻炼机会。我没告诉他我坚持不下去有一半是因为身体劳累生病。谁工作不辛苦,谁没有硬撑着让自己不倒下的时候呢?
这是我唯一一次半途而废,撤退得极其狼狈。当时真是年轻气盛啊!居然因为身上有了3000元钱,已经不是刚来上海那时的赤贫状态。就敢在不找下家的情况下辞职。倘若是今日,别说身上有三千块,就算有三万块我也不敢轻易辞职的。
除了对找工作前景盲目乐观,还有个原因就是,那时我身边已经有了L。有次L对我说希望我从台资公司辞职,找份有前途的工作,不要每天做那些鸡飞狗跳的没有意义的事情。L说他的工资虽然不算高,但也够养活两个人了,撑上一两个月没有问题。这两个月里刚好够我熟悉适应一份新工作。
没有哪个女人会天生独立而强势。男人就是用来依靠的,不是吗?连《喜剧之王》里死跑龙套的周星星都会对张柏芝说:“我养你啊!”L对我那么好,我深信不疑。
我成了甜蜜的居家小女人。L在外面上班,我在家看书学习,偶尔去网吧投简历找工作,然后去菜场买菜,等他回来。
家外面是扇铁门,配了一把大铁锁。每到下午六点的时候,我边看书边竖起耳朵,听见钥匙在锁眼里“咯噔”一响,我就从床上跳起来,蹦到门边,等着L推门进来。L进门时总被我吓一跳,笑眯眯的说:“哎哟,耳朵真灵啊~”
后来我养了猫。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,小猫们早已在门边守候,绕着我的裤腿急切的狂蹭,嗲嗲的叫。
那时,我之于L,也如同家里的一只小猫咪。
周末L加班,我独自去南京玩。回来已是夜里,我在楼下抬头望家里,窗户里隐隐约约透出橘黄色的灯光。我突然明白为什么L把宿舍叫“家”,家就是有人会为你点着一盏灯,回来推门时,迎接你的不是一片漆黑。
很多年后,我去了北京。每次出差回上海路过南站时,我总会在高架上探出头来看以前住过的房子。当年的老公房已经拆迁,上海南站也修的让我完全认不出来。夜幕里灯光璀璨,但再华丽的夜色,也抵不上当年破房子里那橘色灯光的温暖。
我继续在家学习、投简历找工作,L的工作渐渐不顺利起来。终于有一天他告诉我,因为在公司里被人弹劾,他愤然辞职了。
L比我沉稳,辞职后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很好,每天做事井井有条。而我,因为找工作不顺心,脾气开始暴躁起来。L很包容我。没钱带我长途旅游,他就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华东理工大学校园玩,一路上哼着歌儿展示他的自行车技。我在后座上吓得要死,怕摔下来,又怕他骑得辛苦。
“重不重啊?”
“重!”
过了两秒钟我撅着嘴不甘心的问:“真的很重啊?”
“呃……没感觉~!”
“呵呵!”我一把抱住L。
后来看《甜蜜蜜》,张曼玉甩着腿坐在黎明自行车后座上哼着歌儿那段,看得我又笑又哭,泪流满面。
十月是我生日。虽然我们都失业了,但L还是买了生日蛋糕和玫瑰。我很满足,虽然只是菜市场十元一束买来的,简陋没有任何包装。这是第一次,我和心爱的人一起过生日。这个男人,在我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是的时候,对我好。
我下决心等明年他过生日的时候,要给他买份像样的生日礼物。可我没等到。
上海的冬天到了。
江南寒冬的湿冷,呆过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。我们把每天看书的地点从家里转移到上海图书馆,因为里面暖和。上图旁的高安路边,高大的梧桐树掩映成荫,路边是安静的小洋房。深秋时节一场雨后,满地落叶金黄,极美。从此那幅画面定格在我脑海里,成为上海秋天挥之不去的记忆。
我仍在海量的投简历,回音却寥寥。谁敢用一个毕业不到两年、又没有连续的实际工作经验的新手呢?投出100份简历,顶多只有4、5家愿意给我面试机会。
我进退维谷,每次给家里打电话时都报喜不报忧。身上的3000元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,我不想开口找L要,因为他也失业了。但如果这样继续下去,我无法在上海生存,只能回家。这意味着与L分离。
我不愿意。
我横下一条心,继续找工作。屡战屡败,屡败屡战。后来,每当有人说起什么什么公司时,我能马上报出它在哪栋写字楼里。同事惊异于我的记忆力,其实我记性很差,但我记得那年的冬天,我穿着单薄的衣裤和高跟鞋(为了保持面试形象),咬着牙每天在寒风中奔波,跑遍了上海所有的写字楼,为了能留在上海,和L在一起。
有一次面试,已经到最后一轮了,我以为胜券在握。但当消息出来的那天,我才发现最后入围的不是我。我的心理防线顿时决堤,不顾形象的在街角大哭起来。哭完了给L发短信,L啥也没说,只回了一句话:“明天是元旦,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”。
是啊,明天是新年,我怎么不记得了呢?我去剪了个头发,然后回家。在地铁上想起这几个月的艰难,又忍不住哭起来。车厢里对面的人向我投来诧异的目光。地铁从地下驶入地面,上海南站到了。我擦干眼泪,我不要让L知道我在外面哭过。
回到家,L见到我,乐呵呵的。“呀,小宝剪了个小短头!真可爱。”我才看到桌上放着绞好的肉馅和饺子皮,L正在包饺子。“外面卖的水饺不干净,我买了肉和白菜让人绞的。咱们自己包。”L说。我努力挤出笑容,坐下来和L一起包饺子。
L去下饺子的时候,我突然看见桌上有张被书盖着的贺年卡。我好奇的拿起来看,发现是L写给前女友的。没什么缠绵的话语,无非是祝你新年快乐之类的。但我天蝎座的独占欲被刺激到了,很不高兴。我承认我小心眼,还有点自卑。因为L跟我说过那个女生在大学里就很优秀,现在做得也很好;而我,现在什么都不是。
L好像看出了什么,有点尴尬的过来哄我。女人就是好哄,一会儿我又高兴起来。毕竟此时,L在我身边,我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用怕。
第二天早起,L带我去新天地玩。2003年的第一天是个大晴天,阳光很好。L在前面走着,我在后面跟着。过马路时L回过头来,怕我跟丢了。他伸出手:“来,小宝,牵着我的手。”
我把手放在他大大厚厚的手掌里,像只兔子一样在他旁边蹦来蹦去。
很多年后我仍然记得这个细节。
L要走了,回去帮他大哥做生意。
他不是没跟我说过。他大哥来上海找过他几次,当时L还是很想留在上海的,手头也有好几个面试机会正在准备。但渐渐的,L找工作也不顺利,他犹豫起来。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回去做点事。
L说,他以后还是要回上海的,毕竟户口在这里。
为了留在上海跟你在一起,我那么辛苦都一直扛着,这算什么事?但我没说什么,毕竟他是去做事,男人有男人的打算。我想我也没权利、没身份、没资格要求他留下来。大难当头夫妻都各自飞,何况我们只是相濡以沫的一对小情侣。
临走的前一晚,L一言不发。我搂着他的头发,紧紧的抱着他。我要记住他的眼睛,他的头发。
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就耷拉着脸,闷闷不乐。L千方百计逗我笑,我实在笑不出来。我给他做了他最喜欢吃的番茄炒蛋,又从外面买了几盘小菜。他指着那盘番茄炒蛋竖起大拇指:“真好吃!比其它几盘都好吃!”
火车是晚上7点。车站里,我们面对面的站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L像往常一样伸出双手,“来,小宝,抱抱”,把我像小鸡一样拎起来熊抱了一下。我没有眼泪,没有一句话,我的喉咙堵得发痛,我只能抱着他,用尽全身力气。
L在火车开动的时候上车了,我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,我无法忍受目送火车远去。转身那一刹那我的眼泪终于如闸门释放般迸发,哭着走出了火车站。我不知道L有没有看见。
在车站等车回家时我掏出手机,发现有一条新短信,L发的,在火车开动的那一刻。“再见,我的小宝。”
我的眼泪再度决堤。
我只以为这只是次再见,却没想到会是永诀。
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愿意对我喜欢的人说“再见”,我宁愿说“后会有期”。
L走以后,日子艰难。
回家推开门,一片漆黑,再也没有灯光迎接我。L的房间空荡荡,没有人坐在那里抬头对我笑,“小宝回来啦”。我也再不用竖起耳朵听门锁的动静,然后像只猫一样窜到门口开门。
从此我就孤单单一个人了。
我很不习惯。L的房间我一直没动,所有的物品都还是他走时候的样子。他的毛巾、牙刷都一直摆在那里。他会回来的。
我继续找工作。过年了,我不想回家,怕爸妈问起近况无言以对。大年三十我还是在图书馆度过的,因为那里有空调,比家里暖和多了。图书馆关门后我在外面的小饭馆要了盘松仁玉米当年夜饭。身上快没钱了,还要交房租,得省着点。
吃饭中间L给我打了个电话祝我新年快乐。吃完饭后我就回家了,没有电视,九点就上床睡觉了,直到半夜11点半被窗外的鞭炮声吵醒。我才知道原来上海的春节是可以放鞭炮的,真好。
我开始整晚整晚的做噩梦,梦见交不起房租被人赶出去,房东上门来抄家。很多年后即使我一个人住在90平米一应俱全的套间,社区环境优美,生活无虞,有时半夜还是会被同样的梦境吓醒。
03年的冬天,刻骨的寒冷
年后的工作机会多起来。我投了一家国内服装企业的职位,不走寻常路的那个。职位和薪水都不高,但我喜欢那份工作,比较有挑战性,应该能学到很多东西。
最后一轮面试见他们的市场总监。有道题目是“项羽、诸葛亮、刘邦,你最喜欢哪个?”我写的答案是“刘邦”。市场总监看到答案,眉毛扬了一下,问我为什么。
我说,项羽英勇神武,但有胆无谋,弃范增而不用,终难不败;诸葛亮好谋善断,但事事亲力而为最后累死了,又没有培养后备力量来接替他的位置;刘邦虽然看起来一介莽夫,却懂得善用调拨各类谋士,文有萧何张良,武有韩信,运筹帷幄即可决胜千里,终成大业。
市场总监笑了一下。
第二天,HR通知我面试通过了,准备来上班。上班之前先去体检。
我很开心,失业半年以后终于有了个工作机会。钱不多但至少我有收入来源了。
我马上去体检,然后把体检报告交给HR,等着接下来签合同上班。
等了很久,HR才出来,黑着脸把体检报告摔在我面前。我记得她那个动作,是摔。
“我们不能雇用你。”她指着报告大声说,“你有乙肝!会传染的!”乙肝两个字她说得特别重,气愤的声调好似我得的是艾滋病。
我傻眼了。她接下来说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,过了一会儿,我拿着体检报告,默默的低着头走了。HR小姐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,很羞耻。
我没哭,我被彻底震傻了,我不信。为什么我一直不知道我有乙肝?如果会传染,为什么我第一份工作体检的时候,别人没拒掉我?
我拿着体检报告去医院,医生拿过报告看了一眼说:“肝功能正常,你再做个两对半检查吧。”
第二天去拿乙肝五项指标报告,我看不懂,问医生是什么意思。医生说是典型的小三阳,乙肝病毒携带。
“会传染么?我面试的单位说我会传染,把我拒了。”医生面露难色,说:“传染是不会的,因为你肝功能正常。但有些单位是卡得很严的,这个没办法。”
我问医生能治么?医生说现在的医学条件没有药可治,只要得过乙肝,就会终身携带病菌。但只要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,不让它转成大三阳就可以了,对正常生活没有影响。
我渐渐想起小时候和妈妈一起吃药,药盒上写着“肝XX”的字样。那时年纪太小,吃药吃了一年后爸妈就没再让我吃了,后来我也就不记得了。
这么多年,家里一直没告诉我。
我想起大学毕业时,学校医务室把我单独叫去,说我体检结果肝有一点问题,但不影响工作和以后的生活。我也就没放在心上。毕竟这么多年我一直健健康康活蹦乱跳,从来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,从中学到大学都是校运动会中长跑的绝对主力,能有什么问题?
这么多年,没有人告诉我小三阳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。
一年以后,浙江的“周一超杀人案”轰动全国,三千多人联名上书为他求情。此案也成为乙肝患者维权的开始。我不赞成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,但我完全理解周同学的无奈。有人说找不到这份工作可以找下一份嘛,但当时“公务员不招小三阳患者”是写在国家政策里的,而绝大部分公司都是以国家政策为范本的。到哪里去找下一家?
那是一种无形的歧视,所有的门都对你关闭了,没有出路。就算他们不因为乙肝而拒绝录用,也可以拿别的理由拒绝你。找不到工作意味着没有收入,没有收入意味着没有饭吃,没有饭吃意味着等死。事情就是这么简单。
很讽刺。一边所有的医生都会告诉你小三阳不会传染不影响正常生活,一边你又因为这个原因四处碰壁投诉无门,然后回头医生又告诉你小三阳终身携带无药可治。结论就是——这辈子就这样了,你看着办吧。
我毕业后的第一间公司是一家大型正规民营企业,没有因为我是小三阳而不录用我。因此我也从来不知道小三阳也会成为被拒绝的理由。
后来工作顺利后我一直在世界五百强公司工作。外企的反歧视政策很严格,如果员工因为不影响正常工作的健康原因而被不公平对待,员工是可以起诉的——至少白纸黑字的条款这么写。
以后我再也没有因为小三阳而影响工作。这也成为我拼命努力工作的动力之一: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身份,我就只能拼命做到优秀优秀再优秀,优秀到别人没办法拿我的健康为借口来挡我——否则他们会损失很大,因为没有人比我工作更出色。
那位“不走寻常路”的HR小姐把体检报告摔在我面前的黑脸模样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我不恨她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压力。但她不必对我这种态度。
从医院出来,我只觉得我完了,半年来熬得那么辛苦,无数次面试都没有成功,唯一一个成功的面试居然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失去了机会。
我哭着给L发短信,告诉他我因为小三阳而丢掉了到手的offer。
这是第一次,L没回我的短信。
情人节到了,我从早等到晚,L没有电话,没有短信。
情人节的夜晚,马路上热热闹闹的。我面试完后坐公交从浦东回浦西,车里只有寥寥几人。公交广播里,电台放的是范逸臣的《I Believe》。
I Believe 当我在你家门口 下雨了 你看了也会难过
I Believe 你不说话的时候 也是一种 其实你在回应我
虽然不曾说 相信你正在懂 就算牵的不是我的手 我不真的难过
我到现在都很怕听到这首歌,每次听到时心都忍不住抽搐,想起03年的情人节,我坐在公交里望着窗外,眼泪不停的流。
L的短信越来越少,也不给我打电话了。问起的时候只是淡淡的说:“我很忙”。
我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不知道为什么,也许他真的很忙吧。
年前我投了一家五百强公司的简历。第一关HR面试通过,第二轮是新加坡总部打来的电话面试,我准备充分,表现非常好,新加坡人很满意。第三轮面试约在年后。
我和L之间,越来越僵硬。有次说到什么的时候他很不耐烦,发来一条短信:“以后不要骚扰我”。
他用的是“骚扰”这个词。
我愣住了,惊诧,莫名其妙。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月前他叫我“小宝”,然后渐渐冷掉,而现在觉得我在骚扰他。
我问怎么回事,L发短信:“你很烦你知道吗?你有肝病。”
L说:“就是这样了,我们分手吧,以后不要再找我了。”
我觉得很虚弱,浑身哆嗦。我震惊,我无法接受,但这是现实,L不要我了。
现实还有下午两点我有那个重要的面试,没有时间给我嚎啕大哭,没有时间给我消沉。我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,精神抖擞的去面试。
电视剧和小说里常看到女主角痛哭一场后振作起来重新奋斗,我总以为那是编的。人的情绪怎么可能转换得那么快,背后留下的伤口还在滴血,怎么就能立刻转身以微笑示人。
但现在我知道是真的了,而且我居然连痛哭都没有。也许是因为当时已经彻底傻掉。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必须拿下那个面试,不然我会没有饭吃交不起房租。这完全是潜意识,是人求生的本能,情啊爱啊只有在脑子清醒的时候才会去考虑,我当时已经脑子懵了。
我觉得我适合去演电视剧。下午的那个面试我居然可以神采奕奕谈笑风生,我都怀疑我是不是没心没肺到极点了。
但从此我发现我的记忆力变得很差,容易精神恍惚,很难集中注意力。脑海里有块总是空白,讯息跳不过去,或者跳过去后就一闪而逝无法捕捉。大概我脑子里有根筋在那天被抽走了,苦笑。
那真是改变我命运的一天,一切都天翻地覆。
我拿到了offer,那个工作机会让我入行,是我职业生涯的开始。
我有饭吃,交得起房租了。
L永远离开我了。
很多年后我回想起来,总觉得那个offer是老天给我的。类似于武侠小说里男主角被人追杀掉下山崖后总能被一棵树挡住,还能在树旁边的山洞里捡到一本武功秘笈。老天不想看我被逼到绝路。
那个天翻地覆的一天过去后,我慢慢清醒过来,开始努力把事情前后串起来。L很忙——得知我有乙肝——他觉得我一直在骗他——他怕传染——于是他不理我了。就这么简单?不对,我记忆里的L不是这个样子的,他一直对我那么好。这不符合逻辑。
我缺根筋的脑子串了六年,到现在也没串出给让我自己满意的答案。
03年的春天不平静。非典,张国荣自杀,一片凄风惨雨的。我每天坐轻轨上下班,车厢里人少得可怜,空调吹得我直哆嗦。苍白、冷,是我对那个春天的记忆。
我工作很努力,失业八个月后才得到一个工作机会,还是在这么好的公司,我格外珍惜。
但下班后,我总是陷入痴呆状态。
我想知道为什么一眨眼就会变成这个样子,没有人告诉我。
我想知道这些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,没有人告诉我。
我想知道将来我该怎么办,没有人告诉我。
我二十多年理想的生活模式就是找份好工作,然后谈恋爱,然后结婚生孩子。可现在L因为我的病离开了,医生告诉我这个病终身携带无药可医。我还谈恋爱么?我还结婚么?不结婚我三十多岁四十多岁的时候怎么过?不结婚就没有孩子,那我老了怎么办?
没有人告诉我答案,没有人告诉我以后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模式生活,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茫然。
但是每天的日子还得过,我总不能去死吧?我开始疯狂的工作,加班,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东西,因为我得不到答案。
我的工作越来越出色,内心却在一点点的坍塌。
一个夏天,我体重掉了20斤。八月去北京出差,好友的母亲见到我,大骇。“这孩子在上海受苦啊!瘦得像纸片一样,脸色煞白。”
那一年,我二十三岁。
我不怨L。今天写下这些文字时,我仍是踌躇的,担心身边一些原本不知情的朋友看了,会和L一样远离我。我知道这个社会对于这个群体的宽容度有限。曾经,在某家公司任职时,我没有向公司隐瞒我小三阳的事实,但当我离开那家公司时,我才知道,看过我健康档案的行政小姐将我的事情到处对人说。
有哥们跟我说,不要紧,一个爱你的男人不会计较这些的。我反问他们,如果是你的女朋友,你作何感想?他们开始犹豫:“那我还是要考虑考虑的”。
我笑。是啊,这个世界谁离不开谁,又何苦要为一个人去承担如此多的不必要的麻烦。每个人都有那么多选择的机会,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无甚区别。
曾经,我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和L很像的男生,相谈甚欢。后来也有交往。因为L的前车之鉴,我向他说了我的情况。他说“我是家里独子,还要抚养母亲”,就此消失不见。
我不知道这些会不会成为我一辈子的枷锁,即使是,我也无能为力。
我开始看佛书。
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笃信真主、上帝、佛祖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。有门信仰是好的,它能帮你阐释一些你永远无法解释的事,也能让你恪守一些无法坚持下去的信念。
佛说世事轮回,前因后果,前世是今生的因,今生是前世的果。我想我也许我上辈子亏欠了L,所以今生偿还。还完了,我下辈子就不会再受那么多苦了。这个想法让我不再追问为什么,也不再恨L。
是的,现在回想起来,我经常会忘记他曾经那么深的伤害过我,无论有心还是无意。反而,我总记得和他在一起的纯真岁月,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。
后来我读到《上海的金枝玉叶》,那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女子,经历三十多年的磨难,却并没有心怀怨恨,依旧美丽、优雅、乐观,始终保持着自尊和骄傲。“要是生活真的想给我什么,我就收下它们。”
我很庆幸自己在变成一张囧字脸满腹牢骚的怨妇之前,读到了这本书。它让我看到风浪中可以怎样经历自己的人生,可以怎样坚持自己的纯净和自己的生活方式,在漫长生活中可以怎样护卫一颗自由的心,在生活大起与大落的时候,让它都是温暖的、自在的。
我试着用纯净简单的眼睛去看世界,接受上天安排的无常。一朵花凋谢时,你不会太难过,因为你知道花开易谢,原本无常。人生也是如此,世间无完美,更无永恒,但可以把握当下。一辈子很短,每一天都要有意义。
04年的冬天我去了赵州禅寺,在寺里挂单,听暮鼓晨钟,和僧众一起诵经上早课。钟声在郊外的夜里悠扬清远,我忽然明白原来简单是这样容易的事。我从起点回到了原点,画了一个圆。内心释然。
此后工作一切顺利,我非常努力。沪上每个女白领的故事,都能写成一本杜拉拉升职记,而且情节更跌宕起伏精彩绝伦。几年后的夏天,两个猎头为了同一个职位在同一天找到我。我北上去了北京,带着两只猫。
此时距离我第一次来上海,已经整整五年,我的薪水涨了30倍。这在北京上海并不算很高的收入,也不是值得夸耀的资本。但我很自豪,因为我对得起曾经的失去与付出。
记得曾经跟L说过我想环游世界,我正在陆续实现自己的梦想。在吴哥窟的Ta Phrom寺,我没有秘密可以埋进树洞,只是在心底默默许愿,望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
我喜欢北京。它让我觉得好似脱胎换骨。玩摄影,听音乐会,看话剧,出去旅游……恣意的过着每一天。遇到喜欢的男人,微笑的看着,告诉自己即使不能拥有,至少在他身边的分分秒秒都要快乐。爱上一个人的瞬间,是会永远永远留在心里的。这瞬间,便是黑夜里点亮的一盏明灯,会让心中柔软,变得美好。
我定居了。去看家具的时候,身边全是一对对情侣。销售小姐跟着我,小心翼翼的问:“您是……一个人过来看?”我点头:“嗯,我自己的房子。”
是的,我自己的窝,不用再经受颠沛流离。
多好。
——以此纪念上海五年。


本帖子中包含更多资源

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,没有帐号?注册

x

手机版|北京交通大学论坛-知行信息交流平台 ( BJTUICP备13011901号 )   

GMT+8, 2019-9-23 15:52

Powered by Discuz! X3

© 2001-2013 Comsenz Inc.

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